聪明与愚笨、贤能与平庸,彼此争论不休,
怎比得上痛饮一醉,把一切机巧算计都抛到脑后。
你可知道天地之间本无绝对的宽窄之分,
雄鹰与神鸟,各自翱翔于自己的天空。
在蜗牛触角般微小的地盘上争夺什么?
人生如同电光石火般短暂,暂寄此身于世。
富贵也好,贫贱也罢,都应以欢乐面对,
若不肯开怀大笑,那才是真的痴愚之人。
炼丹砂一见烈火便化为乌有,
白发却像泥塑之人,不断纠缠不休。
幸而有酒中之仙给予我温暖与慰藉,
醉后仿佛松子、赤松子、王子乔这些仙人已来到我面前。
人生百年,真正强健的时光并不多,
一个春天,能有几天风和日丽?
你我相逢,切莫推辞饮酒,
且听那《阳关曲》唱到第四句,正是离情最浓时。
昨天还低头探问病中的友人,
今天却含泪参加他的葬礼归来。
眼前的生死无常,您不妨亲眼看看,
不如叫歌女弹起琵琶,再为我斟上一杯酒。
古诗原文
何如一醉尽忘机。
君知天地中宽窄,
雕鹗鸾皇各自飞。
蜗牛角上争何事,
石火光中寄此身。
随富随贫且欢乐,
不开口笑是痴人。
丹砂见火去无迹,
白发泥人来不休。
赖有酒仙相暖热,
松乔醉即到前头。
百岁无多时壮健,
一春能几日晴明。
相逢且莫推辞醉,
听唱阳关第四声。
昨日低眉问疾来,
今朝收泪吊人回。
眼前流例君看取,
且遣琵琶送一杯。
白话译文
译文亮点
注释
2. **雕鹗(è)鸾皇**:雕、鹗为猛禽,鸾、皇(凰)为神鸟,象征不同层次、不同志向的人。此处比喻世人各有所求,不必强求一致。
3. **蜗牛角上**: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比喻争斗的微不足道。
4. **石火光中**:比喻人生短暂,如击石取火时迸发的火星,转瞬即逝。
5. **泥人**:指白发如泥塑之人,象征衰老的不可抗拒,也暗含被世俗牵绊之苦。
6. **酒仙**:指嗜酒如仙之人,亦指酒神精神,或暗指阮籍、刘伶等魏晋名士。
7. **松乔**:赤松子与王子乔,传说中的神仙,常作为长寿与超脱的象征。
8. **阳关第四声**:《阳关三叠》是唐代著名送别曲,共三叠(重复三段),第四声指曲终之时,情感最浓,离愁最重。
9. **吊人回**:参加完丧事归来,体现生死无常的现实冲击。
10. **流例**:现成的例子、常见的现象,指生老病死之常。
11. **琵琶送一杯**:以音乐助酒,表达借酒消愁、及时行乐之意,亦含对逝者的缅怀。
注释亮点
诗歌赏析
《对酒五首》是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时期所作的一组哲理抒情诗。全诗以“酒”为线索,串联起对人生、生死、荣辱、贫富、贤愚的深刻思考。五首诗层层递进,由对世俗纷争的厌倦,到对人生短暂的感慨,再到对生死无常的直面,最终归于“且醉且歌”的豁达态度。
诗中大量运用比喻与典故,如“蜗牛角上”“石火光中”化用《庄子》,以微喻大,极具哲理性;“雕鹗鸾皇各自飞”则以自然意象揭示人生多元选择的合理性,反对强求一致。语言平实如话,却意蕴深远,体现了白居易“老妪能解”的诗歌主张。
情感上,诗人从理性思辨走向情感共鸣,尤其在末首“昨日问疾,今朝吊人”的对比中,以极简笔触勾勒出生死之速,令人唏嘘。而“且遣琵琶送一杯”则化悲为酒,将哀痛转化为对生命的珍惜,展现了白居易晚年“中隐”思想的成熟——不避世,不恋位,以酒为伴,以乐养心。
赏析亮点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文宗大和年间(约公元830年前后),白居易已年近六旬,因政治失意、身体多病,自请外放,先后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河南尹等职,退居洛阳履道里宅第。这一时期,他远离朝堂纷争,生活相对闲适,但目睹友人离世、自身衰老,内心充满对人生无常的感慨。
《对酒五首》正是在这种“半官半隐”的生活状态下写成。白居易深受道家思想影响,推崇“知足保和”,主张“中隐”——既不彻底归隐山林,也不卷入政治漩涡,而是在城市中以酒、诗、琴、茶自娱。此诗正是其晚年人生哲学的诗意表达。
背景亮点
艺术特色
1. **哲理与抒情的融合**:全诗以理入诗,但理不枯燥,借酒兴抒发,理趣盎然。
2. **典故化用自然**:大量引用《庄子》《列子》等道家典故,但毫无堆砌之感,自然融入生活场景。
3. **语言平实而深刻**:用词浅白,句式流畅,如“不开口笑是痴人”等句,看似俚语,实则警句。
4. **结构递进清晰**:五首诗由“忘机”到“寄身”,由“老病”到“生死”,层层推进,终归于“及时行乐”的豁达。
5. **意象丰富**:酒、火、角、光、仙、琵琶等意象交织,营造出既现实又超脱的意境。
艺术亮点
主题思想
本诗的核心主题是**人生短暂、世事无常,唯有借酒忘忧、及时行乐,方能超脱苦海**。诗人通过对“巧拙贤愚”之争的否定,揭示世俗纷争的无意义;通过“蜗牛角上”“石火光中”的比喻,强调人生之渺小与短暂;通过“丹砂去无迹”“白发泥人”的对比,表现追求长生之虚妄与衰老之必然;最终,以“相逢莫辞醉”“琵琶送一杯”表达直面死亡、珍惜当下的生命态度。
全诗体现白居易晚年融合儒、道、佛思想的“中隐”人生观:不否定现实,也不沉溺于功名,而是以酒为媒介,在有限中追求精神的自由与快乐,达到一种“醉中悟道、笑对生死”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