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在江陵,
遇见天台山道士司马子微,
他说我有仙风道骨,
可以与神明一同遨游于天地八极之外。
于是我便写下《大鹏遇希有鸟赋》来抒发自己的志向。
这篇赋已经流传于世,
经常在人间被人看到。
但我后悔这是年少时的作品,
未能充分表达宏大超迈的思想境界,
所以中年时曾一度放弃它。
后来读《晋书》,
看到阮宣子所写的《大鹏赞》,
心中觉得浅薄鄙陋。
于是重新回忆旧作,
发现与流传的本子多有不同。
如今我将它整理保存于自己的文集之中,
岂敢说是为了流传给后来的文人?
不过是可以给自家子弟看看罢了。
赋文说:
南华老仙——庄子,
在漆园中启发了自然天机。
吐露出雄奇高妙的言论,
展开浩荡无边的奇思妙想。
从《齐谐》中征引神怪之事,
谈起北方大海中有大鱼。
我不知道它有几千里长,
名字叫“鲲”。
它化为大鹏鸟,
本体凝聚于混沌初开之中。
在海岛上脱去鳞甲般的鳍鬣,
在天门展开巨大的羽翼。
在渤海的春流中洗刷羽毛,
在扶桑的朝阳下晾晒身体。
光芒照耀宇宙,
气势凌驾昆仑。
一鼓翅,一振舞,
烟雾弥漫,沙石昏暗。
五岳为之震动,
百川为之奔溃。
于是它猛然踏裂大地,
高举直入清朗的天宇。
横贯层层云霄,
突破重重海洋。
激起三千里波涛而腾空崛起,
向九万里高空迅猛飞行。
背负着泰山般的雄伟山势,
双翼展开如同长云横贯天地。
左右回旋,
忽明忽暗。
在无边无际中矫健飞翔,
直冲天门,穿越巍峨宫阙。
簸动鸿蒙之气,
扇动雷霆万钧。
星辰转动,天地动摇,
山峦摇晃,大海倾覆。
虽怒却无处搏击,
虽雄却无需争锋。
其气势可以想象,
其形貌仿佛可见。
至于它脚下缠绕虹霓,
双目闪耀如日月。
连续飞翔,拖曳如影,
挥动翅膀迅疾如风。
喷气则天地之间生出云雾,
落羽则千里之外飘起大雪。
远望那北方荒远之地,
将要穷尽南方之图。
挥动轻盈的羽翼向旁击打,
乘着狂风长驱直入。
烛龙衔着火光照亮万物,
闪电如鞭为它开辟道路。
俯视三山如土块,
俯瞰五湖如杯盏。
它的行动与神明感应,
它的飞行合乎大道运行。
任公见了也收起钓竿,
后羿见了也不敢拉弓射箭。
无不扔掉弓箭,
仰望天空长叹不已。
它的雄姿壮丽宏伟,
气势磅礴,充塞天地。
向上摩挲苍穹,
向下覆盖大地。
盘古开天辟地时直视不动,
羲和驾车倚日旁惊叹不止。
在八荒之间五彩缤纷,
在四海之半若隐若现。
当它遮蔽胸臆,天地昏暗,
仿佛混沌未分之时。
忽然腾空翻飞回转,
则霞光四散,雾气消散。
然后它飞行六月,终于停息,
抵达海边的边际。
忽然遮蔽光影横飞而过,
逆着高天缓缓垂落。
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栖息,
在浩渺无边的池泽中停驻。
猛烈的气势所射之处,
余风所吹之地。
海洋沸腾,山峦崩裂。
天吴(海神)为之恐惧战栗,
海若(海神)为之踉跄不安。
巨鳌背负山岳却向后退走,
长鲸跃出海面却向下奔逃。
缩起甲壳,收起鳞鬣,
无人敢正视其威。
我也无法测知它为何如此神异,
这大概都是造化的杰作。
怎能与蓬莱仙岛上的黄鹄相比?
夸耀金衣菊裳的华美?
怎屑与苍梧山的黑凤凰并列?
炫耀彩羽锦章的艳丽?
它们早已被仙人驯养,
长期困于池苑宫
古诗原文
见天台司马子微,
谓余有仙风道骨,
可与神游八极之表。
因著大鹏遇希有鸟赋以自广。
此赋已传于世,
往往人间见之。
悔其少作,
未穷宏达之旨,
中年弃之。
及读晋书,
睹阮宣子大鹏赞,
鄙心陋之。
遂更记忆,
多将旧本不同。
今复存手集,
岂敢传诸作者?
庶可示之子弟而已。
其辞曰: 南华老仙,
发天机于漆园。
吐峥嵘之高论,
开浩荡之奇言。
徵至怪于齐谐,
谈北溟之有鱼。
吾不知其几千里,
其名曰鲲。
化成大鹏,
质凝胚浑。
脱鬐鬣于海岛,
张羽毛于天门。
刷渤澥之春流,
晞扶桑之朝暾。
燀赫乎宇宙,
凭陵乎昆仑。
一鼓一舞,
烟朦沙昏。
五岳为之震荡,
百川为之崩奔。 尔乃蹶厚地,
揭太清。
亘层霄,
突重溟。
激三千以崛起,
向九万而迅征。
背嶪太山之崔嵬,
翼举长云之纵横。
左回右旋,
倏阴忽明。
历汗漫以夭矫,
羾阊阖之峥嵘。
簸鸿蒙,
扇雷霆。
斗转而天动,
山摇而海倾。
怒无所搏,
雄无所争。
固可想象其势,
仿佛其形。 若乃足萦虹蜺,
目耀日月。
连轩沓拖,
挥霍翕忽。
喷气则六合生云,
洒毛则千里飞雪。
邈彼北荒,
将穷南图。
运逸翰以傍击,
鼓奔飙而长驱。
烛龙衔光以照物,
列缺施鞭而启途。
块视三山,
杯观五湖。
其动也神应,
其行也道俱。
任公见之而罢钓,
有穷不敢以弯弧。
莫不投竿失镞,
仰之长吁。 尔其雄姿壮观,
坱轧河汉。
上摩苍苍,
下覆漫漫。
盘古开天而直视,
羲和倚日以旁叹。
缤纷乎八荒之间,
掩映乎四海之半。
当胸臆之掩昼,
若混茫之未判。
忽腾覆以回转,
则霞廓而雾散。 然后六月一息,
至于海湄。
欻翳景以横翥,
逆高天而下垂。
憩乎泱漭之野,
入乎汪湟之池。
猛势所射,
馀风所吹。
溟涨沸渭,
岩峦纷披。
天吴为之怵栗,
海若为之躨跜。
巨鳌冠山而却走,
长鲸腾海而下驰。
缩壳挫鬣,
莫之敢窥。
吾亦不测其神怪之若此,
盖乃造化之所为。 岂比夫蓬莱之黄鹄,
夸金衣与菊裳?
耻苍梧之玄凤,
耀彩质与锦章。
既服御于灵仙,
久驯扰于池隍。
精卫殷勤于衔木,
鶢鶋悲愁乎荐觞。
天鸡警晓于蟠桃,
踆乌晰耀于太阳。
不旷荡而纵适,
何拘挛而守常?
未若兹鹏之逍遥,
无厥类乎比方。
不矜大而暴猛,
每顺时而行藏。
参玄根以比寿,
饮元气以充肠。
戏旸谷而徘徊,
冯炎洲而抑扬。 俄而希有鸟见谓之曰:伟哉鹏乎,
此之乐也。
吾右翼掩乎西极,
左翼蔽乎东荒。
跨蹑地络,
周旋天纲。
以恍惚为巢,
以虚无为场。
我呼尔游,
尔同我翔。
于是乎大鹏许之,
欣然相随。
此二禽已登于寥廓,
而斥鷃之辈,
空见笑于藩篱。
白话译文
译文亮点
注释
**1. 司马子微**:即司马承祯,唐代著名道士,号“天台白云子”,居天台山。李白早年游历江陵时拜会他,司马承祯赞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此语极大激发李白对道教神仙思想的向往,成为作赋的直接动因。
**2. 南华老仙**:指庄子,因其著《庄子》,被唐玄宗封为“南华真人”,《庄子》称《南华真经》。庄子以寓言阐发哲理,尤以《逍遥游》中大鹏形象著称,本赋即以此为思想源头。
**3. 漆园**:庄子曾为蒙漆园吏,故称“漆园老仙”,代指庄子。
**4. 齐谐**:《庄子·逍遥游》中提到的志怪之书,“齐谐者,志怪者也”,此处借指神话传说,引出大鹏之奇。
**5. 北溟有鱼,其名曰鲲,化为大鹏**:出自《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此为全赋核心意象,象征由凡入圣、由潜至飞的蜕变。
**6. 扶桑、旸谷**:古代神话中的日出之地。扶桑为东海神木,旸谷为日所出之谷,常与太阳运行相关,象征光明与生命之源。大鹏“晞扶桑之朝暾”,意为沐浴朝阳,汲取天地阳气。
**7. 渤澥**:即渤海,泛指东海海域。
**8. 天门**:神话中通往天界的门户,亦象征超凡脱俗的入口。
**9. 宇宙、昆仑**:宇宙指空间,昆仑为神话中的天柱、仙山,象征天地中枢。大鹏“燀赫乎宇宙,凭陵乎昆仑”,极言其气势之磅礴。
**10. 五岳、百川**:五岳为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代表中国地理之尊;百川泛指江河。大鹏舞动,天地为之震荡,表现其力量之巨。
**11. 太清**:指天空、上清之境,道家术语,与“太虚”“玄清”同义。
**12. 层霄、重溟**:层霄指高天,重溟指深海。大鹏“蹶厚地,揭太清,亘层霄,突重溟”,形容其腾空而起、跨越天地的壮举。
**13. 三千、九万**:出自《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此处“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化用其典,极言鹏飞之速与高远。
**14. 汗漫、夭矫**:汗漫指无边无际;夭矫为腾跃矫健之貌。形容大鹏自由翱翔于无垠天地。
**15. 阊阖**:天门,《楚辞·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大鹏“羾阊阖之峥嵘”,意为直冲天门。
**16. 鸿蒙**:混沌未开之气,宇宙初始状态。大鹏“簸鸿蒙”,象征其能搅动宇宙本源。
**17. 虹蜺、日月**:虹为阳,蜺为阴,象征天地精华。大鹏“足萦虹蜺,目耀日月”,言其形体与天地光辉相映。
**18. 六合**:指天地四方(上下东西南北),即整个宇宙。大鹏“喷气则六合生云”,极言其气息之广。
**19. 北荒、南图**:北荒指极北之地;南图指南冥,即大鹏最终归宿。《庄子》:“鹏之徙于南冥也。”大鹏将穷尽南北,象征其志向无垠。
**20. 逸翰、奔飙**:逸翰指疾飞的羽翼;奔飙为狂风。大鹏借风而行,势不可挡。
**21. 烛龙、列缺**:烛龙为《山海经》中神,人面蛇身,睁眼为昼,闭眼为夜,衔烛照幽冥;列缺为闪电。二者皆为天地神祇,为大鹏开道,象征其行动有神力佐助。
**22. 三山**:指蓬莱、方丈、瀛洲,传说中东海三仙山,为仙人居所。大鹏“块视三山”,意为视仙山如土块,极言其高远。
**23. 五湖**:泛指江南湖泊,亦代指尘世繁华。大鹏“杯观五湖”,视五湖如杯水,表现其超然物外。
**24. 任公**:出自《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后钓得大鱼,震动天下。此处“任公见之而罢钓”,言大鹏之威使大志者亦自愧不如。
**25. 有穷**:指有穷氏后羿,古代神话中善射者,曾射九日。此处“有穷不敢以弯弧”,言大鹏之雄,连神射手也不敢与之争锋。
**26. 投竿失镞**:丢下钓竿,箭矢失落,极言震惊失态。
**27. 盘古、羲和**:盘古为开天辟地之神;羲和为太阳之母,或驾车之神。大鹏“上摩苍苍,下覆漫漫”,连创世之神亦为之侧目。
**28. 八荒、四海**:八荒指极远之地;四海为天下。大鹏“缤纷乎八荒之间,掩映乎四海之半”,言其飞行范围之广。
**29. 胸臆之掩昼**:大鹏展翅,遮蔽天空,仿佛昼夜未分,混沌初开。
**30. 六月一息**:出自《庄子·逍遥游》:“去以六月息者也。”意为大鹏飞行半年才停息,极言其远行之久。
**31. 海湄**:海边,南冥之滨,大鹏最终栖息之地。
**32. 泱漭、汪湟**:形容广阔无垠的水域,指大海。
**33. 天吴、海若**:天吴为《山海经》中水神,虎身八足八尾;海若为北海之神。二者为大鹏之威所慑,“怵栗”“躨跜”(恐惧退缩之貌)。
**34. 巨鳌、长鲸**:巨鳌为背负仙山之灵物;长鲸为海中巨兽。大鹏一至,众灵退避,“缩壳挫鬣,莫之敢窥”。
**35. 造化之所为**:指大鹏之奇乃自然之道所成,非人力可测,体现道家“道法自然”思想。
**36. 蓬莱黄鹄、苍梧玄凤**:黄鹄为仙鸟,常居蓬莱;玄凤为凤凰,居苍梧(舜帝葬地)。二者虽有仙姿,但“服御于灵仙,久驯扰于池隍”,被拘束于仙境,不如大鹏自由。
**37. 精卫、鶢鶋、天鸡、踆乌**:
- 精卫:炎帝女溺死,化为精卫鸟,衔木填海,象征执着但悲苦。
- 鶢鶋:《庄子》中鸟,因不能适应新环境而悲鸣,象征拘泥。
- 天鸡:神话中报晓之鸡,居蟠桃树下。
- 踆乌:三足乌,太阳之精。
这些鸟虽有灵性,但皆“拘挛而守常”,不及大鹏“旷荡而纵适”。
**38. 希有鸟**:神话中的巨鸟,《神异经》载其“右翼掩西极,左翼蔽东荒”,为天地间罕见之灵禽。与大鹏对话,实为李白自我理想的化身,二者“以恍惚为巢,以虚无为场”,共游于大道之境。
**39. 斥鷃**:出自《庄子·逍遥游》:“斥
注释亮点
诗歌赏析
《大鹏赋·并序》是李白借庄周《逍遥游》中大鹏意象,融合个人志趣与道家哲思而创作的一篇浪漫主义赋体杰作。全赋以宏大的想象、雄奇的意象、奔放的笔调,展现了诗人对自由、超越与精神解放的热烈追求,在艺术手法、思想内容与情感表达上均达到极高境界。
**艺术手法上,赋作以夸张、比喻、象征、铺陈为主要手段,构建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神话图景。**开篇即引《庄子·逍遥游》为源头,以“南华老仙”起笔,将哲理寓言升华为文学奇观。赋中“背嶪太山之崔嵬,翼举长云之纵横”等句,以夸张笔法描绘大鹏形体之巨,超越现实尺度,形成震撼的审美张力。运用大量动态动词如“刷”“晞”“蹶”“揭”“簸”“扇”“激”“腾覆”等,使大鹏振翅高飞之姿如临其境,充满力量感与节奏感。赋中“五岳震荡,百川崩奔”“山摇而海倾”等句,通过环境反衬,强化大鹏之动势,体现“以物观物”的铺陈传统。同时,赋中穿插神话元素——烛龙衔光、列缺启途、天吴怵栗、巨鳌却走,将自然现象拟人化、神格化,构成一幅天地交感、神魔共惊的宇宙图景,展现出典型的盛唐气象与道教色彩。此外,赋体特有的对仗句式、排比修辞(如“一鼓一舞”“左回右旋”“喷气则六合生云,洒毛则千里飞雪”)增强了语言的韵律与气势,形成回环往复、层层推进的抒情结构。
**思想内容上,此赋以大鹏为象征,寄托了李白对人格独立、精神自由与超越世俗的终极理想。**大鹏“质凝胚浑”,由鲲化鹏,象征生命从混沌到觉醒的升华;“脱鬐鬣于海岛,张羽毛于天门”,暗喻士人摆脱凡俗、追求超拔的历程。其“向九万而迅征”“运逸翰以傍击”,不仅是空间上的远行,更是精神上的突围。赋中“任公罢钓”“有穷弯弧”之典,借古代神射手与渔夫面对大鹏的敬畏,反衬大鹏之不可测与不可制,暗示真正高士不屑于世俗功业,而志在“与神游八极之表”。更深层处,大鹏“参玄根以比寿,饮元气以充肠”,已非生物意义上的鸟,而是道体化身,与宇宙本源合一,体现道家“与道俱行”的哲学追求。赋末引入“希有鸟”,其“右翼掩乎西极,左翼蔽乎东荒”,比大鹏更宏大,却愿与之同游,象征更高层次的精神共鸣——二者共登寥廓,超脱尘网,是对“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语)的极致演绎。而“斥鷃之辈,空见笑于藩篱”,则尖锐批判了拘泥于狭隘现实、安于小知小识的世俗之人,彰显诗人对精神境界的等级划分与价值判断。
**情感表达上,全赋洋溢着李白特有的豪迈、孤高、激越与悲壮交织的复杂情感。**序文透露出创作心路:少作虽传,“悔其少作”,因“未穷宏达之旨”,可见诗人对自我表达的严苛要求与不断超越的自觉。中年重录,非为炫耀,“岂敢传诸作者?庶可示之子弟而已”,流露出一种内敛的自信与对后学的期许。赋中情感层层递进:初则惊叹大鹏之形,继而神往其势,再则共鸣其志,终则与之同游,情感由外在观照升华为内在认同。尤其“吾亦不测其神怪之若此,盖乃造化之所为”一句,既有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也暗含对自我命运不可测的感慨——大鹏即李白自身精神的投射。其“不矜大而暴猛,每顺时而行藏”,表面写鹏之谦抑,实则抒写诗人虽怀大志却屡遭贬抑的无奈与自持。结尾“欣然相随”,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选择,表达出对精神自由的终极皈依。整篇情感如江河奔涌,从惊叹到向往,从抗争到超越,最终在“登于寥廓”中实现自我救赎,展现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与“天地与我并生”的豁达。
综观全赋,李白以大鹏为精神图腾,以赋体为艺术载体,将庄子哲学、道教仙思、个人抱负与时代气象熔于一炉,创造出一种既雄奇壮阔又深邃幽远的审美境界。它不仅是对《逍遥游》的文学回应,更是盛唐士人精神世界的巅峰写照——在自由与束缚、理想与现实、个体与宇宙之间,以大鹏之飞,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诗意诠释。
赏析亮点
创作背景
《大鹏赋·并序》是李白中年时期的重要作品,约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前后。当时李白自蜀地出三峡,漫游江陵、江夏等地,积极寻求仕进之机,同时广交名士,传播文名。此赋的创作背景与李白的人生经历、思想抱负及时代风气密切相关。
江陵(今湖北荆州)是唐代南方重镇,文化荟萃,道教兴盛。李白在此结识了著名道士司马承祯(号天台白云子),司马承祯精通道教义理,曾为玉真公主之师,深得玄宗礼遇。他一见李白,便称其“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此语极大鼓舞了李白对超凡脱俗、逍遥天地的人生理想的追求。这一评价成为《大鹏赋》创作的直接动因——李白以“大鹏”自喻,借赋抒怀,表达自己志在四海、超然物外、不受世俗拘束的豪情壮志。
此前,李白曾作《大鹏遇希有鸟赋》,即“少作”,但自感未达宏深之境,中年弃之。及至读到《晋书·阮籍传》中阮籍所作《大鹏赞》,其文简略,仅以大鹏喻志士之孤高,而缺乏雄奇气象,李白“鄙心陋之”,遂重新追忆旧作,加以增删润色,成此宏篇。他虽自谦“岂敢传诸作者?庶可示之子弟而已”,实则以此赋明志,彰显其超越前贤、独步古今的文学抱负与精神境界。
从历史环境看,盛唐时期国力强盛,文化开放,儒、释、道三教并存,尤其道教因皇室崇奉而地位尊崇。李白深受道家思想影响,向往庄子《逍遥游》中“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的境界,又融合道教神仙观念,追求精神自由与人格独立。他以“大鹏”为象征,既承庄周之哲思,又融道教之仙意,更注入盛唐士人昂扬进取的时代精神。大鹏“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的雄姿,正是李白“济苍生、安社稷”政治理想的诗意投射。
此外,唐代文人盛行以赋体抒怀,尤其是京都、行旅、咏物类大赋,讲究辞采华茂、气势磅礴。李白的《大鹏赋》继承汉赋铺张扬厉的传统,又突破其拘泥典实的局限,融神话、哲理、想象于一体,以奔放不羁的笔法、瑰丽奇绝的意象,展现盛唐气象的恢弘气度。其语言如“簸鸿蒙,扇雷霆”“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极具视觉冲击力,体现了李白“天然去雕饰”而“奇之又奇”的诗歌风格。
赋末引入“希有鸟”与大鹏相会,共翔寥廓,斥鷃笑于藩篱,寓意唯有超拔之士方能共登高远之境,暗含对世俗庸众的轻蔑与对精神同道的渴求。这一结构既呼应庄子寓言,又深化了主题,使全赋由个人抒怀升华为对理想人格与宇宙境界的终极追寻。
综上所述,《大鹏赋》不仅是李白个人精神世界的写照,更是盛唐时代文化自信、思想解放、个性张扬的象征。它诞生于道教兴盛、士人漫游、文学创新的历史土壤,以鲲鹏之变、天地之游,抒发了诗人对自由、理想与永恒的深切向往,成为唐代赋体文学中不可多得的奇作。
背景亮点
艺术特色
《大鹏赋·并序》是李白以浪漫主义笔法创作的鸿篇巨制,其艺术手法与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雄奇壮阔的意象构建**
全赋以“大鹏”为核心意象,融合《庄子·逍遥游》的哲学母题,通过“背嶪太山之崔嵬,翼举长云之纵横”等夸张描写,塑造出超越时空的宇宙级巨鸟。意象群如“渤澥春流”“扶桑朝暾”“昆仑凭陵”“雷霆簸扇”等,皆具动态张力,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天地山川、神怪异兽(烛龙、列缺、天吴、巨鳌)纷至沓来,构成多维度的神话空间,体现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的壮美追求。
**二、赋体铺陈与诗性节奏的融合**
虽为赋体,却突破汉大赋的板滞铺排,以诗性语言驱动节奏。如“一鼓一舞,烟朦沙昏”四言短句如鼓点,“激三千以崛起,向九万而迅征”五言递进似箭发,长短句交错,形成“簸鸿蒙,扇雷霆”般的音律轰鸣。动词“刷”“晞”“蹶”“揭”“亘”“突”等连续爆发,强化动作的爆发力与连续性,使文本如鲲鹏腾跃般充满动能。
**三、对比与反衬的哲学张力**
赋中三重对比凸显主旨:
1. **空间对比**:大鹏“块视三山,杯观五湖”与斥鷃“藩篱之笑”形成宇宙尺度与尘微世界的反差;
2. **价值对比**:蓬莱黄鹄“夸金衣”、苍梧玄凤“耀锦章”的世俗虚荣,与“饮元气以充肠”的鹏鸟逍遥形成精神境界的分野;
3. **命运对比**:精卫“衔木”、鶢鶋“悲愁”的困顿,反衬大鹏“无厥类乎比方”的绝对自由。这种对比暗含李白对个体精神超越的终极思考。
**四、虚实相生的神话叙事**
以“希有鸟”与大鹏的对话为虚写框架,将《庄子》寓言转化为具象场景:“右翼掩乎西极,左翼蔽乎东荒”以空间夸张赋予希有鸟创世神性,“恍惚为巢,虚无为场”则赋予其道家玄理色彩。虚实交织中,大鹏的“六月一息”与“欣然相随”被赋予形而上的解脱意味,使赋作超越咏物,成为精神飞升的寓言。
**五、语言炼金术**
1. **造语奇崛**:“燀赫乎宇宙”“夭矫”“躨跜”等生新词汇,融合古奥与雄奇;
2. **色彩轰炸**:“虹蜺”“玄凤”“锦章”“赤日”等密集色彩词,构成视觉奇观;
3. **声韵交响**:“崩奔”“昏暾”“峥嵘”“汪湟”等双声叠韵词,模拟风雷激荡的听觉效果。
**六、自我投射的终极象征**
序言明言“悔其少作”,实则通过重写完成自我确认。大鹏“不矜大而暴猛,每顺时而行藏”的处世哲学,正是李白“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与“不屈己,不干人”双重人格的投射。赋尾“斥鷃笑藩篱”的讽刺,更暗含对世俗价值的彻底否定。
全赋以赋为体,以庄为魂,以诗为骨,将个体生命意志升华为宇宙精神,堪称盛唐气象的巅峰写照。
艺术亮点
主题思想
《大鹏赋·并序》以大鹏为象征,通过对其翱翔天地、超脱尘俗的雄奇描绘,表达了李白对自由、理想与精神超越的强烈追求。全赋以庄子《逍遥游》中大鹏意象为起点,融合道家“神游八极”的哲学思想,构建了一个气势磅礴、超越时空的宇宙图景。大鹏不仅是自然力量的化身,更是诗人理想人格的投射——它挣脱束缚,背倚太山,翼若长云,一飞九万里,震动宇宙,压倒群峰,象征着个体精神对现实桎梏的突破与对无限境界的向往。
深层含义上,此赋展现了李白“仙风道骨”的生命境界与“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独立人格。他将大鹏置于天地开辟、山海崩摧的宏大背景中,强调其“任公罢钓,有穷失镞”的威势与“块视三山,杯观五湖”的超然视野,实则是借鹏鸟之形,抒写自己不屑于世俗功名、不愿困守常道的精神选择。大鹏“不矜大而暴猛,每顺时而行藏”,既体现了道家顺应自然、与道合一的智慧,也暗含了诗人虽怀奇才而不妄动、守本真以待时的处世态度。
赋中“希有鸟”的出现尤为关键,它代表更高层次的存在,与大鹏同游于“恍惚为巢,虚无为场”的寥廓之境,象征着精神与大道的终极契合。二鸟并翔,超越藩篱,嘲笑“斥鷃之辈”,实则是对凡俗眼光、狭隘格局的彻底否定。斥鷃安于蓬蒿,正如世人拘于名利,而大鹏与希有鸟则代表了突破认知边界、追求绝对自由的精神高度。
此外,李白在序中提及“悔其少作”“复存手集”,说明他对早年创作的反思与升华。他不满于前人如阮宣子对大鹏的简单赞颂,认为未能穷尽其“宏达之旨”,因此重赋大鹏,赋予其更深的哲学意涵:大鹏不仅是力量的象征,更是“参玄根以比寿,饮元气以充肠”的宇宙生命体,与道同体,与天地共呼吸。这种将个体生命与宇宙本体相贯通的思想,正是道家“天人合一”理念的极致体现。
最终,大鹏“六月一息”,归于海湄,并非终结,而是循环中的休憩,暗示着自由并非躁动,而是动静相宜、与道偕行的逍遥。全赋以瑰丽想象承载深刻哲思,既是对个体精神自由的礼赞,也是对人生终极意义的追问——真正的逍遥,不在于形迹之远,而在于心灵之旷达、境界之无垠。大鹏之飞,非为炫耀,而是顺应天道、无拘无束的生命本真之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