狎客楼早已人去楼空,唯见苍茫的暮霭笼罩。段侯的旧宅如今不知归属何人,只剩下残碑上的字迹还留在荒芜的田地里。我想唤醒布公来参悟这石碑上的一指禅意,却发现世俗的书风只求姿态柔媚,哪里还懂得古拙真趣。在这纷扰世间,又有谁能真正超脱北宗禅的束缚,获得内心的自在解脱?
古诗原文
段侯旧宅竟谁边。
尚留残字委榛田。
欲起布公参一指,
俗书姿媚有无閒。
阿谁解脱北宗禅。
白话译文
译文亮点
注释
**狎客楼空莽夕烟**
“狎客”原指亲近而轻佻之客,常与文人宴饮、风流韵事相关,此处或借指六朝时期金陵(南京)贵族文人纵情声色的场所。六朝时,建康(今南京)为文化中心,士族宴游成风,“狎客”常出入于楼阁亭台。而今“楼空”,唯见“莽夕烟”——苍茫暮色中烟雾弥漫,象征繁华已逝,历史如烟。此句以景起兴,写物是人非之感。
**段侯旧宅竟谁边**
“段侯”指东晋名将段匹磾,曾任幽州刺史,封广武侯,后世或简称“段侯”。但更可能为借指南朝或六朝时期某位王侯贵族。栖霞山一带在六朝时为贵族聚居地,多王侯旧宅。此处“竟谁边”三字,语带诘问,意为:昔日显赫的宅第如今何在?归属何人?表达对历史湮灭、权贵无常的慨叹。
**尚留残字委榛田**
“残字”指残碑上尚存的文字,即“栖霞残碑”——据考,栖霞山曾出土六朝碑刻残石,字迹漫漶,为书法与历史研究之珍物。“榛田”即荒芜的田地,长满杂木荆棘,暗示碑石被弃于荒野。此句写文化遗迹之残存,虽遭冷落,却仍存于世,寄托对文化传承的悲悯与珍视。
**欲起布公参一指**
“布公”指东晋高僧帛道猷,又称“布道人”,是早期江南佛教高僧,曾居剡县、栖霞一带,与名士交游,以禅理著称。“参一指”典出禅宗“一指禅”,相传唐代俱胝和尚凡有人问法,只竖一指,不言他语,以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此处“欲起布公参一指”,意为:若能将高僧唤醒,请其以禅机点拨,参透书法与人生之真义。此句由残碑转入禅理,将书法、历史、佛理融为一体,体现作者对“真性”的追寻。
**俗书姿媚有无閒**
“俗书”指世俗流行的书法风格,尤指南朝以后追求工巧、姿媚的书法,如唐以后“院体”或“馆阁体”,与“古拙”“天然”相对。“姿媚”形容书法柔美婉转,但常被贬为“俗气”。“有无閒”即“在有无间”,语出《庄子》,意为超越有无二元对立,进入一种空灵之境。此句批评当时书法重形式、轻精神,虽有姿态之美,却失其本真;唯有超越“有”(姿媚)与“无”(质朴)的分别,方能得书道真谛。
**阿谁解脱北宗禅**
“北宗禅”指禅宗北宗,以神秀为代表,主张“渐悟”,强调修行次第,与南宗慧能“顿悟”相对。北宗虽渐衰,然其“渐修”之理仍具价值。“阿谁”即“谁”,发问何人能真正从北宗禅法中解脱,获得精神自由。此句呼应前文“参一指”,进一步升华至哲学层面:书法之真境,历史之真相,皆如禅机,非执着于形迹可得,唯心性解脱者方能领悟。
**历史与文化背景**
冯煦为清末民初学者、词人,精于经学、金石、书法,尤重六朝文风。栖霞山位于南京东北,为六朝佛教圣地,南朝时建栖霞寺,山中多石窟、碑刻、摩崖,文化积淀深厚。残碑之题,实为文化凭吊。清代金石学兴盛,文人好搜访残碑断碣,考据文字,寄托兴亡之叹。冯煦此词,正是这一风气的体现——以残碑为媒介,串联历史、书法、禅理,抒发对文化衰微的忧思与对精神解脱的向往。
全词以景入情,由实入虚,从“残碑”之迹,追溯“楼空”“宅没”之史,再升华为对“书法真性”与“禅宗解脱”的哲思,体现清代文人“以学问入词”“以禅理入诗”的典型风格。
注释亮点
诗歌赏析
这首《浣溪沙·题栖霞残碑便面》以残碑为切入点,借古抒怀,融历史沧桑、书法品评与禅理哲思于一体,展现出清代文人特有的文化反思与精神追求。
艺术手法上,全词以景起兴,由实入虚。“狎客楼空莽夕烟”一句,以空楼、夕烟勾勒出荒凉寂寥之境,奠定全词苍凉基调。次句“段侯旧宅竟谁边”,将视线由虚转实,追问历史遗迹之归属,引发对兴亡变迁的沉思。三句“尚留残字委榛田”,聚焦于“残字”,以“委”字点出文物湮没于荒草之间的命运,意象凝练而富有张力。下片转入议论与哲思,“欲起布公参一指”用禅宗话头,暗喻对书法真谛的探求,将书法品鉴提升至精神参悟层面。“俗书姿媚有无閒”一句,以“姿媚”批判时书之浮华,以“有无閒”表达超越形式、不落二边的审美理想,语言含蓄而意蕴深长。结句“阿谁解脱北宗禅”,以反问作结,将书法、历史、人生归结于禅宗顿悟之问,余音袅袅,耐人寻味。全词虚实相生,由物及理,由古及今,层层递进,体现出典型的文人题咏笔法。
思想内容上,此词不仅是对栖霞残碑的凭吊,更是对文化传承、艺术真伪与精神解脱的深层思考。残碑作为历史遗存,象征文化记忆的断裂与延续;“残字”虽存,却已“委榛田”,暗示文化在时间冲刷下的脆弱性。作者借“段侯旧宅”“狎客楼空”等意象,表达对繁华易逝、人事无常的感喟。下片由书法切入,批判“俗书姿媚”,实则针砭当时书坛追求形式、忽视内在精神的流弊,推崇一种返璞归真、直指本心的审美取向。而“参一指”“解脱北宗禅”则将书法提升至禅学高度,主张艺术应超越技巧,达至心性自由,体现出清代文人对艺术与生命终极意义的融合思考。
情感表达上,词中流露出深沉的怀旧之思、文化忧患与精神孤高。面对残碑荒田,作者非仅感伤,更有一种文化守护者的自觉与悲悯。“尚留残字”中“尚”字,既含庆幸,亦藏痛惜,情感复杂而克制。下片“欲起布公”之“欲”,透露出对理想境界的追慕与不可即的怅惘。结句“阿谁解脱”之问,既是对他人之诘,亦是对自我之省,表现出在历史与艺术洪流中个体精神求索的孤独与执着。全词情感内敛而深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出清代文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哲思气质。
总体而言,此词以残碑为媒介,将历史、艺术、禅理熔于一炉,以简驭繁,意境幽远,是清代题咏词中融考据、品评与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赏析亮点
创作背景
《浣溪沙·题栖霞残碑便面》是清代学者冯煦题写于一面便面(即扇面)上的作品,借对栖霞山残碑的凭吊,抒发对历史兴亡、文化沦桑的深沉感慨。栖霞山位于江苏南京,自六朝以来即为佛教胜地,尤以栖霞寺及遍布山间的石刻碑铭著称。唐代至宋代,栖霞山多有碑刻,然历经兵燹、岁月剥蚀,至清代仅存残碑断碣,散落于荒草榛莽之间,成为文人怀古的重要对象。
冯煦生活在清咸丰至光绪年间,身处晚清动荡之世,外患频仍,内忧不断,文化传统面临严峻挑战。他本人精于金石、诗词,尤重碑版考据,对古代文字遗存怀有深厚敬意。此词作于他游历栖霞、亲见残碑之后,有感于昔日繁华尽逝,楼台倾圮,碑石残损,而“狎客楼空”“段侯旧宅”皆成陈迹,暗喻六朝至唐宋的贵族风流、文人雅集早已烟消云散。
“段侯”或指南朝梁代名将段韶或泛指六朝贵族,其旧宅湮没无闻,唯余残碑数行,埋没榛田,字迹漫漶,却仍存风骨。冯煦以“尚留残字委榛田”一句,既写实景,又寄寓文化火种不灭之思。下阕“欲起布公参一指”借用禅宗典故,布公即唐代禅僧布水,此处以残碑之字比作禅机,欲与古人对话,参悟文字背后的精神真谛。“俗书姿媚有无閒”则批判当时书坛崇尚姿媚、流于俗套的习气,认为残碑虽残,却具真骨,不假雕饰,远胜今人刻意求工之作。
末句“阿谁解脱北宗禅”更深化禅意。北宗禅强调渐修,与南宗顿悟相对,此处或借指对文化传承的执着守护——在时代洪流中,谁又能真正超脱功利、媚俗之扰,坚守如北宗禅般的笃行与坚守?冯煦以残碑为媒介,将历史、书法、禅宗融为一体,既是对六朝文脉的追思,也是对晚清文化精神失落的隐忧。全词意境苍茫,语言凝练,体现清代中后期文人由考据走向哲思、由怀旧走向文化自省的时代特征。
背景亮点
艺术特色
冯煦《浣溪沙·题栖霞残碑便面》以残碑为引,融怀古、书论与禅思于一体,艺术手法精炼而意蕴深远。全词通过意象并置、用典隐喻与禅理点染,展现出清代文人特有的文化沉思与审美格调。
首句“狎客楼空莽夕烟”以空楼、夕烟构成苍茫暮景,“空”“莽”二字奠定荒凉基调,化用南朝狎客风流旧迹,暗喻繁华易逝、人文凋零。次句“段侯旧宅竟谁边”以问句推进,将历史人物(段侯)与现实废墟对照,强化物是人非之慨,时空错位中透出深沉的历史虚无感。第三句“尚留残字委榛田”转写眼前残碑,以“委榛田”三字写出文化遗存散落荒野的悲怆,残字成为历史唯一的见证,具象中蕴含无限苍凉。
下片转入书学与禅理之思。“欲起布公参一指”用佛典“一指禅”典故,将残碑文字视为可参悟的机锋,试图与古人精神对话,体现文人以书法通禅的审美取向。“俗书姿媚有无閒”一句双关,既评当时书风流于姿媚、失其骨力,又暗喻世俗审美与艺术真谛之间的张力。“有无閒”三字精妙,以道家“有无相生”之思,揭示艺术价值不在形似,而在超越形式的本真。结句“阿谁解脱北宗禅”以禅宗北宗“渐修”为喻,发人深省:面对残碑,谁又能真正参透其背后的精神真谛?既呼应前文“参一指”,又将诗意推向哲学高度,使怀古、品书、悟禅三者交融。
艺术特色上,此词善用意象叠加与空间转换:从楼空、宅废到榛田残字,构建出由外而内、由实入虚的审美路径。语言简淡而意蕴层深,“残”“空”“委”“莽”等字锤炼精警,形成清冷幽寂的词境。用典不露痕迹,“布公”“北宗禅”既关书法传承(如唐代书家受禅影响),又暗含对文化精神失落的忧思。全词结构紧凑,上片写景怀古,下片议论升华,以禅语收束,余韵悠长,体现清代词学“重拙大”之旨,亦见冯煦融合考据、词章与性理之学的学术背景。其艺术核心在于以残碑为媒介,打通历史、艺术与哲学,在有限文字中寄寓无限文化悲情与精神追寻。
艺术亮点
主题思想
怀古伤今,残碑寄慨;书道禅机,俗媚之间;空楼荒宅,榛田遗字;北宗禅寂,谁解真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