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在东武任职时,
写了《水调歌头》寄给弟弟子由。
今年子由来彭城与我同住了一百多天,
中秋过后他便要离去,
写了一首词告别。
我觉得他的词太过悲伤,
于是和了一首,
主旨是劝诫自己不要拖延退隐,
并以将来退隐后兄弟相伴的快乐来安慰彼此。
谢安当年隐居东海,
如今我从事仕途,鬓发已惊秋霜。
人到中年,与亲友分别格外艰难,
只好借音乐来缓解离愁。
一旦功成名就,
便打算沿东海之路东归,
即使抱病也要回到西州故地。
本有高洁之志,却被官场所困,
遗憾只能寄托于江湖之远。
一年将尽,
必须早作打算,
换上粗布衣裳归隐。
故乡远在千里之外,
但只要有好地方,就停留片刻。
我醉后唱歌时你应和,
醉倒了需要你来搀扶我,
唯有饮酒才能让我忘却忧愁。
就随那刘玄德一般,
与你相对而卧在高楼之上,不问世事。
古诗原文
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
今年子由相从彭门居百余日,
过中秋而去,
作此曲以别。
余以其语过悲,
乃为和之,
其意以不早退为戒,
以退而相从之乐为慰云耳。
安石在东海,
从事鬓惊秋。
中年亲友难别,
丝竹缓离愁。
一旦功成名遂,
准拟东还海道,
扶病入西州。
雅志困轩冕,
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
须早计,
要褐裘。
故乡归去千里,
佳处辄迟留。
我醉歌时君和,
醉倒须君扶我,
惟酒可忘忧。
一任刘玄德,
相对卧高楼。
白话译文
译文亮点
注释
2. **从事**:指从事仕途、为官任职。
3. **鬓惊秋**:鬓发因岁月如秋霜般变白,感叹年华老去。
4. **丝竹**:指音乐,古代以丝(弦乐)竹(管乐)代指乐声,此处借音乐排解离愁。
5. **西州**:东晋建康(今南京)西州城,谢安晚年曾居于此,病中仍念归隐,故“西州”成为归隐之地的象征。
6. **雅志**:高尚的志向,指归隐之志。
7. **轩冕**:轩为车,冕为冠,代指高官显位。
8. **沧洲**:水边之地,泛指隐士所居的江湖,象征隐逸生活。
9. **岁云暮**:年岁将尽,出自《诗经》“岁聿云暮”。
10. **褐裘**:粗布衣裳,象征平民生活、归隐之志。
11. **刘玄德**:刘备,字玄德。据《三国志》注引《魏略》载,刘备少时与公孙瓒同师,曾言“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此处苏轼反用其意,表示不再追逐功业,愿与弟弟“相对卧高楼”,过闲适生活。
12. **相对卧高楼**:化用谢安“东山高卧”与兄弟共处之景,表达兄弟归隐后共居、安闲自在的理想生活。
注释亮点
诗歌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苏轼对弟弟苏辙(子由)原词的回应,情感深沉,哲思绵密。全词以“安石在东海”起兴,借谢安“功成欲隐”而不得的遗憾,反衬自己对“早退”的警醒与向往。上片写中年离别的痛苦与仕途羁绊,下片则转向对归隐生活的憧憬与兄弟共处的温情。词中既有“中年亲友难别”的人情之真,又有“雅志困轩冕”的志士之痛,更有“醉倒须君扶我”的兄弟之亲。
苏轼以典故为骨、以真情为血,将历史人物的命运与自身境遇巧妙融合。结尾“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一句,表面是调侃刘备“髀肉复生”的壮志未酬,实则反其道而行之——不再追求建功立业,只愿与亲人安度余年,体现了一种超脱功利的生命智慧。全词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动人,结构层层递进,由悲转慰,由叹转达,展现了苏轼旷达中见深情的典型风格。
赏析亮点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苏轼时任徐州知州。此前一年(熙宁九年),他在密州(东武)任上写下著名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寄赠苏辙。熙宁十年,苏辙自陈州至徐州与兄同住百余日,中秋后启程赴南都(今河南商丘)任职,临别作《水调歌头》词,词意悲切,感叹宦海浮沉、聚少离多。苏轼读后深感其悲,遂依原韵和作此词,主旨明确:“以不早退为戒,以退而相从之乐为慰”。
当时王安石变法已推行多年,苏轼因政见不合屡遭排挤,虽在徐州治水有功,但对仕途渐生倦意。加之与弟弟多年分离,此次团聚短暂,更添离愁。此词正是他在政治困顿、兄弟情深、人生迟暮三重背景下,对归隐之志的深刻表达。
背景亮点
艺术特色
1. **用典精切,以古喻今**:全词以谢安、刘备等历史人物为镜,借其人生轨迹映照自身,使情感表达更具历史厚重感。
2. **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上片写现实之困(仕途羁绊、离别之痛),下片写理想之慰(归隐之愿、兄弟之乐),由悲转达,情感递进自然。
3. **语言平实,情真意切**:不事雕琢,如“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口语化表达却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体现苏轼“以诗为词”的风格。
4. **对比与反衬**:“功成名遂”与“扶病入西州”、“雅志”与“轩冕”形成强烈对比,凸显理想与现实之矛盾。
5. **结尾翻出新意**:化用刘备典故,反其意而用之,将“建功立业”的焦虑转化为“相对高卧”的闲适,体现旷达胸襟。
艺术亮点
主题思想
本词以兄弟离愁为引,深入探讨了仕与隐、功业与亲情、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核心主题是:**功成名遂未必圆满,唯有及时归隐,与亲人共度余生,才是真正的幸福**。苏轼借谢安“欲隐而不能”的遗憾,警示自己“须早计”,莫待“扶病入西州”;又以“醉倒须君扶我”“相对卧高楼”的温情画面,描绘出退隐后兄弟相守的理想生活。全词既是对弟弟的安慰,更是对自身人生道路的深刻反思,表达了一种超越功利、回归本真的生命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