瘗旅文
古诗原文
有吏目云自京来者,
不知其名氏,
携一子一仆,
将之任,
过龙场,
投宿土苗家。
予从篱落间望见之,
阴雨昏黑,
欲就问讯北来事,
不果。
明早,
遣人觇之,
已行矣。 薄午,
有人自蜈蚣坡来,
云:“一老人死坡下,
傍两人哭之哀。
”予曰:“此必吏目死矣。
伤哉!
”薄暮,
复有人来,
云:“坡下死者二人,
傍一人坐哭。
”询其状,
则其子又死矣。
明日,
复有人来,
云:“见坡下积尸三焉。
”则其仆又死矣,
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
将二童子持畚、
锸往瘗之,
二童子有难色然。
予曰:“嘻!
吾与尔犹彼也!
”二童闵然涕下,
请往。
就其傍山麓为三坎,
埋之。
又以只鸡、
饭三盂,
嗟吁涕洟而告之,
曰: “呜呼伤哉!
繄何人?
繄何人?
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
吾与尔皆中土之产,
吾不知尔郡邑,
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
古者重去其乡,
游宦不逾千里。
吾以窜逐而来此,
宜也。
尔亦何辜乎?
闻尔官吏目耳,
俸不能五斗,
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
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
又不足,
而益以尔子与仆乎? 呜呼伤哉!
尔诚恋兹五斗而来,
则宜欣然就道,
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
盖不胜其忧者?
夫冲冒霜露,
扳援崖壁,
行万峰之顶,
饥渴劳顿,
筋骨疲惫,
而又瘴疬侵其外,
忧郁攻其中,
其能以无死乎?
吾固知尔之必死,
然不谓若是其速,
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
皆尔自取,
谓之何哉!
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
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 呜呼伤哉!
纵不尔瘗,
幽崖之狐成群,
阴壑之虺如车轮,
亦必能葬尔于腹,
不致久暴尔。
尔既已无知,
然吾何能违心乎?
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
三年矣,
历瘴毒而苟能自全,
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
今悲伤若此,
是吾为尔者重,
而自为者轻也。
吾不宜复为尔悲矣。
吾为尔歌,
尔听之。
” 歌曰:“连峰际天兮,
飞鸟不通。
游子怀乡兮,
莫知西东。
莫知西东兮,
维天则同。
异域殊方兮,
环海之中。
达观随寓兮,
莫必予宫。
魂兮魂兮,
无悲以恫。
”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
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
性命不可期,
吾苟死于兹兮,
率尔子仆,
来从予兮。
吾与尔遨以嬉兮,
骖紫彪而乘文螭兮,
登望故乡而嘘唏兮。
吾苟获生归兮,
尔子尔仆,
尚尔随兮,
无以无侣为悲兮!
道旁之冢累累兮,
多中土之流离兮,
相与呼啸而徘徊兮。
餐风饮露,
无尔饥兮。
朝友麋鹿,
暮猿与栖兮。
尔安尔居兮,
无为厉于兹墟兮!
”
白话译文
正德四年秋季第三个月的初三,有一位自称从京城来的吏目,不知姓名,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前往赴任,途经龙场,寄宿在当地苗人家里。我从篱笆间望见他们,当时阴雨昏暗,本想上前打听北方的情况,没能如愿。第二天一早,派人去探看,他们已经走了。中午时分,有人从蜈蚣坡来,说:“一位老人死在坡下,旁边两人痛哭。”我说:“这一定是那位吏目死了,真令人悲伤!”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人,旁边一人坐着哭泣。”询问情况,才知道是他的儿子也死了。第二天,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着三具尸体。”原来他的仆人也死了,唉,多么令人悲痛!
想到他们尸骨暴露、无人收殓,我便叫来两个童子,带着畚箕和铁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子面露难色。我说:“唉!我和你们,不也像他们一样吗?”两个童子听了,怜悯地流下眼泪,请求前往。我们在山脚下挖了三个墓穴,将他们安葬。又摆上一只鸡、三碗饭,一边叹息流泪,一边对他们说:
“唉,多么悲痛啊!你是谁?你是谁?我是龙场驿丞、余姚人王守仁。我和你都生于中原,我不知道你的家乡,你为什么竟来做这荒山野岭的孤魂野鬼呢?古人重视离开故乡,出外做官也不超过千里。我因被贬谪而来到这里,是应该的。你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不过是个吏目,俸禄不到五斗米,你带着妻儿种地也能维持生计。为何要用五斗米来换取你七尺之躯?还不够,还要搭上你的儿子和仆人?
唉,多么悲痛啊!如果你真是为了这五斗米而来,那本该高高兴兴上路,为何我昨天看见你面容愁苦,似乎承受不了忧虑?你顶着风霜雨露,攀爬山崖绝壁,行走在万峰之巅,饥渴劳累,筋骨疲惫,外面有瘴气毒雾侵袭,内心又有忧郁煎熬,怎么能不死呢?我本来就知道你必死无疑,但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你的儿子和仆人也都突然死去!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我因怜惜你们三具尸骨无人依靠而来埋葬你们,却让我自己陷入无尽的悲伤。
唉,多么悲痛啊!即使我不来埋葬你们,深山里的狐狸成群,幽谷中的毒蛇粗如车轮,也一定会把你们吞食,不会让你们长久暴露。你们已经无知无觉了,但我怎能违背良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和故乡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虽然历经瘴毒,却能苟且保全,因为我从不曾一天忧愁悲伤。如今却如此悲痛,是因为我为你悲伤太重,而对自己太轻视了。我不该再为你悲伤了
注释
诗人信息
王守仁
明朝诗人
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明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军事家和教育家,是中国历史上一位多才多艺的杰出人物。
他生于1472年,卒于1529年,浙江余姚人。
王守仁是宋明理学中的阳明学派的创始人,其学说被称为阳明学,在中国乃至东亚地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王守仁的生平经历丰富多彩。
他出生于一个官宦家庭,自幼聪明好学。
1508年,他因上书直言被贬至贵州龙场驿,在那里他提出了“知行合一”的思想。
1510年,他被召回朝廷,历任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吏部尚书等职。
1516年,他平定了宁王之乱,显示了他的军事才能。
晚年,他致力于教育事业,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学生。
王守仁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上。
他的诗歌以抒发个人情感为主,风格清新自然,富有哲理。
他的诗歌作品数量众多,其中最著名的有《赠别诗》、《题龙场驿》等。
这些作品不仅反映了他的人生经历,也展示了他的哲学思想和审美情趣。
在历史地位上,王守仁无疑是明代乃至中国历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
他的阳明学说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被后人尊称为“阳明先生”。
他的学说不仅在中国广为流传,还传播到了日本、朝鲜等东亚地区,对东亚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同时,他在军事、教育等方面的贡献也使他成为了一位备受尊敬的历史人物。